真正的幽默是笑中有泪,这是漫画的最高境界
为什么我们在香港买任何的楼盘,住进去就好像是在法国南岸,旁边就是巴黎凯旋门,啊,太无聊,太让人生气了
真正的味道是在家里,外面的味道基本是商业包装

“我现在又回到漫画中了,那里有一个真正的欧阳在。”43岁满头白发的欧阳应霁认真地对我说,眼神明亮。
和大多数设计人士一样,他在装扮上已经有一种刻意的过人之处。脑袋中间留着一撮白发,类似鸡冠,这个发型出自香港有名的理发师之手;没有字母、没有标记的纯白体恤,下面却是一条奇特的仿古黑裤,裤裆宽大,长至膝盖处,裤腿却又紧紧裹住,这是一位日本设计师的作品。
这位目前活跃于两岸三地的艺术家,一直难以被标签,漫画、写作、美食、旅行、家居设计、电台主持等等,各种角色集于一身。2003年,一口气在大陆推出6本“家”系列:《回家真好》、《设计私生活》、《两个人住》、《放大意大利》、《寻常放荡》、《半饱》。2005年12月,这套书又推出了“之二”。
在尽情玩味文字和图像之间奇妙的落差后,欧阳觉得人生的这一“出轨”阶段该暂时告一段落,他又要开始回归他最钟情的漫画了。
我真是个“杂种”
欧阳应霁在香港理工大学的专业是平面设计,令他出名的却是漫画。1983年,大学期间,他开始在香港《商报》连载“男儿汉”专栏,3格的小故事,表现年轻人的生活状态。他对于漫画的兴趣可以追溯至孩童时代。他的艺术家父亲欧阳乃沾收集了许多连环画,使他小小年纪就有机会看到张乐平、丰子恺和张光宇这些中国漫画界老前辈的杰出作品, 张乐平的《三毛流浪记》是他的最爱,“不知道翻了多少遍”,书都翻烂了,他也舍不得丢,用漂亮的盒子装着。
他的毕业论文就是中国的连环画发展史,为此,他特地跑到北大,和贺友直见面。“那时候我的普通话很烂,他问我什么系,我说是传播设计,他就很奇怪,一个设计船的人怎么会对漫画感兴趣呢?”但欧阳应霁清楚自己的漫画倾向,和贺老的《山乡巨变》相似。他走的不是政治漫画的路。“如果要说继承的话,从丰子恺、张乐平那边下来,有政治吗?有,有时事吗?有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表现。”
如果欧阳应霁吸收的养料止于中国现代漫画,他的题材就不会这般大胆出位。向他打开另一扇门的是欧美另类的地下漫画。在大学期间,他热衷旅行,去欧洲、去美国,看那些非主流的漫画。“对我冲击很大,哦!原来可以这样画!”可以碰所有的题材,可以很色,很暴力,甚至可以用很粗糙的方式来呈现。这些都告诉他,在漫画创作的领域里,没有条条框框,只要能是出自作者内心强烈的表达冲动,都是精彩的。
一次次旅行,一次次学习。黑色幽默的,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嬉皮士文化有关联的,小资的……他称法国的桑贝是他所看到的最知识分子、最小资的漫画家。最后,他笑着说,“我真是个‘杂种’,很多方面都对我有影响。”
欧阳应霁就这么形成了特有的风格:对生活中的荒谬或者沉重,用搞鬼的方式呈现,带着幽默。和他的好朋友畿米完全不一样,尽管他们两人有时在大陆被同时提及。畿米敏感于生活的细节,对感情的捕捉很准确,用一种比较温柔、甜美的呈现方法;而欧阳应霁却把幽默视为终极目标,他相信,真正的幽默是笑中有泪,这是漫画的最高境界。
人总是很贪心
如果只画漫画,人生好像单调了些。1983年至今,欧阳应霁干起了一大堆“杂活”,漫画反而成了业余创作。在香港这个仅凭着纯粹的艺术很难生存的商业都市,这并不是新鲜事儿。他坦诚地说,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吃了很多苦,因此不愿意像父亲那样,专心于画画,令生活陷入窘迫。
1987年大学毕业,他没有和大多数同学一样,走进广告公司。拍了半年广告后,赶紧刹车,很偶然地进了香港商业电台。从幕后写稿,到节目主持,几乎做过所有的节目,音乐类的、软性的清谈类的,到1997年离开之前,他已经是负责美术的创意总监。从此,欧阳和广播电视结下了缘分,随后的几年,他也会在香港的各家电视台客串节目主持。
在电台工作的同时,他的画笔也没闲着。他的漫画在香港、台北各家报纸、杂志连载,同时也做唱片设计和形象指导。从1990年开始,每年他都去参加米兰家具展,回来后撰写文章向读者介绍。1992年开始在香港《今日家居》中开设与家居相关的专栏。接下来就是关于旅行、关于美食的文字和不断增加的专栏。粗略统计,到2004年欧阳应霁一共开设了连载漫画专栏近30个,从1998年至今,家居和美食的专栏也开了十多个。
对于文字的难以割舍的爱好,促使他把一些专栏文字分别结集成册,自己设计封面, 2000年后陆续在台北、香港和大陆推出“家”系列,使更多人得以在纸上触摸到浓郁的欧阳风格。
1997年,欧阳放弃了中规中矩的电台工作,以“自由撰稿人”的身份活跃在创作人的圈子里。1999年,他开始涉足商业,和几个朋友合伙在铜锣湾开了一间家居小店“Here”,专售杯盘碗碟等小玩意儿。热闹过一阵后,香港兴起十多家类似的家居小店,欧阳应霁只好重新回到漫画创作上来。
家居小店不在了,倒是“Here”的名号延续下来,成为现在他在中环的工作室的名字。他的公司不公开营业,偶然接手朋友的家居或餐厅设计,逐渐走上正轨。现在,年过40,却依然笑容满面、活力四射的欧阳,决定把更多的时间分配给漫画,他和另外几个志同道合的男生,组成了一个漫画团体“春卷”,这个名称和他多年前创办的漫画杂志《蟑螂》一样奇特。他们准备年底出版一本香港故事的漫画,然后,明年策划一个“香港漫画年”,邀请内地和港台的漫画家,到上海、北京、台北,甚至欧洲巡回展出。
他带着笑意侃侃而谈,看得出,从他的脑袋里,创意和点子,随时都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家
人物周刊:写了这么多关于家居的书,能不能比较一下,大陆、台湾、香港,在家居设计这一行的差距?
欧阳:你会在台北、香港、上海看到同样的室内设计,上海一个餐厅的装潢可能和台湾的完全没有分别。同一个东西出现在台北、香港或者内地任何一个城市,意义应该是不一样的。我们应该理清楚,哪些是完全的拿来主义,哪些是真正从当地的文化氛围中生长出来的。这也会牵涉到全球化和本土化的论争,我认为越是具备国际化水准的,越是很道地的很本土化的设计,我欣赏的一定是呈现出当地色彩的东西。
人物周刊:你是说内地很多是拿来主义的东西?
欧阳:我觉得是。香港抄别人,内地抄香港。为什么我们在香港买任何的楼盘,住进去就好像是在法国南岸,旁边就是巴黎凯旋门,啊,太无聊,太让人生气了。要等这么多外国月亮之类的东西烂掉,不知道要等几十年,才能真正出现有我们自己文化感觉的东西。这是很严重的问题,你拿那些发展商没办法,只能在自己家里,做点什么。